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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【小小說】貴叔買房

            梅州網  www.1714209.com  2019-03-06 11:26   來源: 梅州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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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□ 非非鳥

              “十周年慶典,內部價2500元一平方,相當優惠呢!”

              貴叔笨拙地翻開裹了幾重的布包——有好多張存單,蘸點唾沫,細細數了幾遍。接著,又拿起意向合同,翻來覆去看完,目光便怔怔地停在那串數字上。

              頭頂,槐樹的黃葉飄下來,四周的樓宇像高高低低的巨人。我——地產銷售主管,坐在他的鐵皮屋前,抬起頭,只瞧見越來越窄的天空。下午四點,太陽仿佛提前下了山。

              說起來,貴叔的買房夢,經了好些年頭。那時,我還是地產銷售員。記得就是這槐樹下的修車攤上,我認識了他。一堆花白雜亂頭發,便宜的土藍風衣,像蟄伏在這熙攘街頭的一個逗號。

              那天,他熟練剪下小塊舊胎皮,銼花,抹膠,又用力壓上車胎……完了,抬起頭,看到我T恤上印著“有家地產”,眼睛就一亮。我這才知道,貴叔沒兒女,老兩口住在20世紀六十年代的糧油宿舍——一房一廳,陰暗,潮濕。

              “老伴這一輩子跟著我,窩囊。趁還能走動,想過把癮哩!”他咧開嘴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“這980元一平方,最優惠了。有小三房的可以選呢!”我熱心地介紹。

              “嗯……看了新聞……待降降再說吧!”他似乎有點難為情。我一眼瞥見,攤子上的敞口鐵盒里,堆著零散的元幣角票。

              可是春節后,房價卻飆到了每平方1380元。

              “樓在長,人卻不見長,能不降?”他每每見著我,就用這樸素的邏輯發問,我也被問愣了。的確,每天上班打從沿江路經過,看得見腳手架密密麻麻,像矗起的鋼筋水泥森林。而計劃生育公益廣告擰開電視打開報紙就可見,莫非多了隱形人?

              1680、2180……房價像喝了春藥似的,突突地往上跳。一茬茬新樓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,推土機已蝗蟲似的,啃向郊區綠油油的莊稼地。

              這時候,廉租房項目開始啟動。我一說,他的眼神亮了下,卻沒說話。太陽眨眼已落在高樓背后。槐樹下的貴叔,很快淹沒在灰黑陰影里。不久后,他的小攤旁多了個鐵皮屋。患腿腳風濕的老伴,就坐在里頭,賣起些日雜小貨。

              這回公司十周年慶,搞低價限售,我是主管,還可內部價拿房,就第一時間趕來告訴他。“嗯……還是再等一陣子吧。”他猶豫了好久,終于把手里捏著的合同還給了我。

              廉租房項目還在論證中。商業“地王”卻一塊接一塊拍了出去,房價發瘋似的躥上了5000元關口。

              我一直忙,很久沒見到貴叔了。沒想有一天,貴叔竟找到公司。看他窘迫的神色,我倒有點忐忑。喝了幾杯茶,才明白他的意思。“腰腿不行了,再等,沒準要走著進去抬著出來呢!”他啞然一笑,說得有點幽默。我爽快答應了貴叔,說一有好消息就通知他。

              公司業務高歌猛進,我升為銷售經理,擁有七折超低價批售一套的特許。

              “貴叔——給您留著一房一廳的公寓,折下來和幾年前房價差不多!”我掩不住喜悅。電話那頭,貴叔果然大喜過望,連聲不迭說感謝。

              “有家——您最溫暖的港灣”!十字路口的巨幅廣告剛立好,我就來到槐樹下。

              “我的老房子……啊,終于賣出去了!還賣了好價呢——多虧現在房價行情好啊!”一看到我,他簡直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
              啊?!我這才瞅見,他身后的綠色鐵皮屋,擠了張行軍床,老伴瞇著眼坐在里頭,逗著只小花貓。

              一個春意盎然的早晨,我突然想起——“有家新村”該交房了吧?

              槐樹下,我等了許久,終于看到他獨自一人,弓著背,步履蹣跚走過來。

              “老伴不能動了,在醫院。情況不太好……房子圖樣她也看了,很是喜歡……”他捶捶背,抹了把眼角,還是笑。

              “總算大事辦完……畢竟還有小攤糊口……”背靠在冒出新綠的槐樹上,他一臉滿足,并堅決拒絕了我關于眾籌醫療費的建議。

              我猶豫了下,還是忍著沒說出來。漲了十幾年的房價,就在今天,真降了!而且,一下子跌回了多年前的水平!

              幾束稀薄的陽光從樓隙中透過來,在地上落下些少寒瘆的亮色。一串螞蟻從我腳邊整整齊齊爬過,朝著亮色的深處走去……

            責任編輯: 張曉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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